美与忧愁富良野白桦之梦

2024年2月9日发(作者：以感恩为话题作文)

《读者》2021第1期—美与忧愁

美与忧愁

他，被称为日本画圣，他的散文与川端康成并称为二璧。他的画作高雅蕴藉，充满诗情哲理，不仅让人沉浸，还能勾画出一个完美的世界。他就是日本著名山水画家、散文家东山魁夷。

日前，据日本《朝日新闻》报导，在整理东山手稿的进程中，人们发现了一页未完成的残稿。稿纸上，在一片静谧的白桦林间，赭色的小路远远地通向天边。在一望无际的蓝色里，隐约有个女性的身影出现，这在东山魁夷以往的画作中是从未出现过的。自此，流传已久的、关于东山魁夷“富良野白桦之梦”的爱情故事再次传开——

美丽邂逅

1931年12月，日本北海道富良野。时年23岁，刚从东京美术学校毕业的东山魁夷入住一家名为“桦之白”的家庭旅馆，开始了为期3个月的写生。

刚放下行李，画家的专业目光便让他发现了一个美少女：整齐的发髻下，有一双黑色细长的丹凤眼和不点而红的嘴唇。第一次，东山魁夷有了给人物写生的兴致。

1908年7月，东山魁夷诞生在日本横滨。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所以他喜欢安静和独处。或许是天生有着绘画的天分，他对汹涌的海浪和夕阳下的渔港有着浓厚的兴趣。

父亲虽不满意他游手好闲，但怜他体弱，又想着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足以继承家业，便放任他学画。这样，在18岁那年，他顺利考上了东京美术学校。

在学校期间，他深受老师结诚素明和松冈映秋的影响，将风光画作为主攻方向。他在日本各地旅游，进行实地写生，在大自然中体会神造之美。

眼下，这个13岁的酒井桐子，虽稚气未脱，却美得令人心悸。显然，女孩也对这个天天行踪不定的青年心生好奇。她曾悄悄跟在他身后，随着他走向富良野的茫茫雪野。但

是，她只看到他端坐在白桦林间的石头上，满目痴迷。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桐子终于忍不住好奇，上前问道：“先生看到了什么？”东山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睛，不由微微一笑，说：“看见了美。”桐子不知道东山是在说她仍是白桦林，她说个不停地讲述着这片美丽的白桦林：春天小鸟在枝头歌唱；夏日满林飘香；秋季白桦林边的枫叶红了，颜色浓郁如火；冬季白雪皑皑，恍如人世仙境。

东山看着她，心中第一次漾起一股甜蜜的暖意。她的声音惊落了树梢上的浮雪，细细的雪纷纷扬扬，真美。

他不肯意以人入画是有道理的：自小因体弱饱受欺凌，长大后，父亲做生意，生意惨淡，几乎全家打工只为赚取他的学费，因家贫，他又饱受世人白眼。14岁那年，他因感染风寒，镇上的人怕传染，硬把他一人送到远离村落的树林中隔离了两个月，任他自生自灭。在那幽闭的两个月里，他听到了自然的声音，看见了如墨夜空中飘浮的鹅黄的月亮。他立下誓言，绝不在自己的画中出现人类。在那与世事隔间的世外桃源，东山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然之美。但是，时局已经开始骚乱，全国性的经济萧条正在不断蔓延，东山也已经一个月没收抵家里的汇款了。他惴惴不安地提出辞别，桐子一听，“哇”地哭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以自己最值钱的东西——从小佩带的玉葫芦抵了住宿费，心急火燎地往家赶，桐子将他送到了大路口。

那时正值3月，积雪已开始融化，在那一望无际的蓝色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东山一路走着，不知为何，思绪都化成了清水，滴滴答答往下流。那种甜蜜的空寂，应该是爱恋吧。

追赶梦想

踏进家门，东山被家里的惨状惊得痛哭流涕：父亲与兄长们靠出海打鱼为生，但始终难以生活，酷寒、饥饿加上疾病，父兄3人竟接连不断地死去。祖屋早已被变卖抵债，父

兄的尸骨不知散落何处。东山不由捶胸顿足。

失去了经济来源，东山只能靠给人作画混得温饱，那是他最窘迫的两年，常常连买油彩和画笔的钱都得找同窗借。孤寂的东山给桐子写了很多信，但没收到过一封回信。此时战火已经漫延，想起自家的悲惨遭遇，他对桐子一家的境遇几乎不敢想象。但他不敢去见他们，他还欠着一个月的租金呢。

1934年春天，东山终于从头踏上了富良野的土地。“桦之白”家庭旅馆仍然存在，店主爷爷一见到东山，惊喜万分：“可有两年多不曾回来了呢。”东山不由满脸羞惭。

东山来到院里，桐子很快端上了晚餐。两年多不见，在东山的眼里，脱去稚气的桐子令人无法转睛。“这孩子一直在等您呢。”店主爷爷的一句话，令桐子和东山都羞涩起来。她满脸忧愁地问：“这次又会去多久才回来？”东山不由哑然失笑：“我还没走，就问我何时回来吗？”突然，他明白了桐子的心，这是患得患失的爱情啊。他们拥坐在桌边下棋、喝茶。他们的指尖偶然相碰，都能激发出触电般的哆嗦，那遮挡不住的爱情的春景，使桐子加倍精神抖擞，东山几乎已经将红尘忘在九霄云外。

但是正在柔情蜜意之际，东山却接到了老师结诚素明的电报。老师为他争取到了去德国留学的名额，并为他找到了游学的赞助者。东山对西方绘画向往已久，这机缘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

他再一次选择了离开。不同的是，他没敢再惊动店主和桐子，而是不辞而别。他庆幸自己与桐子还只在两情相悦的阶段，还不曾情根深种。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有不安分的心，所以不敢在爱情里陷得太深。他不敢想象桐子那失望的眼神。或，是该让她遗忘自己的时候了吧。

东山在柏林大学攻读美术史。他的足迹踏遍了北欧，在那积雪遍地的挪威丛林，一待就是3个月。他恍如回到了富良野的茫茫雪原之上，那幅《挪威的丛林》用笔淡雅、画面

干净，透露出浓浓的思念之情。

他在异国待了5年。5年里，他创作了很多佳作，画风也逐渐稳定：以西方写实的目光捕捉日本的情调之美，同时表现未经现代文明污染的大自然之美。

那时，他也收获了婚姻。赞助商的女儿因倾心他的才华，在她父亲的撮合下，东山和她结了婚。有了岳父一家的经济支持，东山也能安心于创作了。

只是面对娇妻幼子，东山常常神思恍忽，桐子那深深失望的眼神就像阴霾，遮蔽了他的天空。

淡淡离去

东山的功成名就，使他不能不接下日本皇室、会社和寺院的壁画创作。凭借这些画作，他在日本的声望和地位愈来愈高，但随之而来的应酬，他虽厌恶，却又推诿不得。

1941年12月的东京，寒气逼人，东山却不能不又参加了一场应酬。七八个浓妆艳抹的艺伎围着几个男人团团而坐，调笑声，三弦琴声，吵得他头痛欲裂。

可是，他突然发现，一个艺伎看上去竟眼熟得很，那整齐的发髻，黑色细长的丹凤眼，竟然与桐子十分相似。但她显然不是桐子，她眼神狐媚，浓妆下尽是遮掩不住的深深的皱纹。

不知为何，东山恍如看到了连年后的桐子，那种物是人非的悲怆立刻击中了他。他竟一杯接着一杯，将自己灌了个酩酊酣醉。

他记得自己被人拖进了休息的房间，那个艺伎一直在照顾他，她温存地给他擦脸，低声地安慰着他，可是被酒精麻醉的他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隐约记得她竟然将她血红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之上，他愤怒万分，想推开她，却满身无力。再后来，他又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见她一直坐在灯下，牢牢地盯着他，即便醉到昏迷不醒，他仍然能感受到她浓重的悲伤。

天亮了，东山从宿醉中醒来。他躺在榻榻米上，身旁空无一人。若不是空气中尚存的脂粉香味，昨晚的各种荒唐几乎可以被当做一场梦。可是，当他起身时，他看到枕边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一只小小的玉葫芦。那是因为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父亲特意从寺庙里求来挂在他脖子上的，是他少年时须臾不曾离身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富良野时，作为房费抵押给老店主的物品。那个艺伎，那熟悉而又残败的面容，不是桐子又是谁？

东山一跃而起，顾不得脸面和尊严，找到请客的官员，请求他探问那个艺伎的下落。取得的消息却是，那个女孩子已经离开了东京，不知去向。

东山不由流下泪来。他以为自己历经磨难，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早已看开了一切，悟出了禅意，却不料在得而复失的爱情眼前，禅意竟皆化为虚无。他知道那些回话不过是托词，是桐子拒绝与他相认的借口。是啊，即便相认，他又能给予桐子什么呢？名画家与艺伎的风流韵事？给他人增添无穷的笑料与谈资，让家里贤慧的妻子不得安宁？伶俐的桐子，早已想到了这一切吧。即便再相爱，也不能相认。他与桐子也犹如流水与漂萍，短暂相聚后，从此各自漂零，莫问归处。

“先生来写生，会画这片白桦林吗？”“会的。”“那么，会画上我吗？”当夜，他想起旧日各种，情难自抑。他拿起画笔，画出了《白桦》。画面上，洁白的白桦犹如风韵秀丽的少女，赭色的小路通向天边，而天际那幽深的蓝色，蓝得令人心悸。

即便在这样悲痛的情况下，东山的画作里仍然有一丝跳动的希望，那条通向远方的路给人以无穷联想。他只希望，桐子的世界里永无失望。

爱恋的远走，令东山大彻大悟。他的画作加倍细腻、清雅，于淡淡的伤感中传递着层层的禅学哲思，他笔下营造的世界——绿地，白马，泉水，飞鸟，无一不是如梦如幻的。虽然只是简单的风光画，却有着令囚犯痛哭的力量。他被尊称为画圣，他的画风和思想，无

一不对后世的艺术界影响庞大。

他的足迹踏遍了全世界，但是，在改日本的居处，他竟然不吝动用庞大的人力物力，将北海道的白桦树移植到了房门前，为的就是天天清早醒来，能听到树梢上小鸟的鸣叫。在那样清脆的鸟鸣里，他恍若回到富良野的早晨——雾霭散去，那美貌的少女正站在门前，冲他莞尔一笑。

1999年，91岁的东山魁夷因病归天。在他的要求下，家人将玉葫芦与一片白桦树叶放在了他的手中，陪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的遗稿也由专人整理。

2021年3月，有人在他的遗作中发现了《白桦》的另一幅未竟稿。笔风稳健似他晚年之作，但犹为令人惊奇的是，画中小路的止境，隐约有一个女性的身影出现。消息一经发布，引发了极大震动，那个流传了许久的富良野白桦之梦的传说取得了证明。

东山魁夷说：“没有对人的感动，也就不会有对自然的感动。”或许正因为此，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对他更像一剂灵丹妙药，使他的画作永远转达着梦幻、忧愁和静谧，却又永存希望、永怀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