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研究
苏菲亚形象的传入与晚清侠义小说创作的转变
破碗田露
内容提要：在晚清俄国虚无党女杰苏菲亚传入中国的过程中，介绍者因
各自不同的立场和目的对这一形象进行了种种的增删、改写，“女性身
份”与“以身殉义”的结合成为苏菲亚被国人接受的主要原因。本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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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创作中的虚无党女杰形象，体现出了创作者对女虚无党人的接受和想
象方式，并凸显了他们对传统资源的借鉴和挪用。其中陈冷血通过对虚
无党小说的翻译进一步提出了“侠客主义”的主张，完成了晚清侠义小
说创作上的转变。
关键词：苏菲亚 虚无党 侠义小说 陈冷血 侠客主义
晚清女性启蒙与解放运动的初衷，是源于救亡图存、变法维新的时代潮流，也得益于学习西方、追随先进的时代精神。由于其时的有识之士对传统中国的女性行为规范、道德观念及遗风陋俗进行了全面的批判和否定，因此，从西方引入优秀的女性形象作为效仿、学习的楷模就成为他们塑造中国“新女性”的策略之一。在这一思路下，参与法国大革命的罗兰夫人、抗击英军的少女贞德、护士职业的创始人南丁格尔、美国小说家批茶女士等等西方女杰形象开始频频出现在报章书刊中，介绍者往往在叙述她们生平事迹的同时，更是称赞她们为女性群体的典范，希望旧中国的女儿们能够追慕先贤、脱胎换骨，造就一代新女性。正是在这样的潮流中，俄国虚无党女杰苏菲亚（Sophia Perovskaia，1854-1881）也被介绍到了中国读者的面前。与上述其他的优秀女性不同的是，苏菲亚形象的引入并未对中国新女性的塑造和成长产生如预想般重大的作用，反倒进入传统侠义小说的女侠形象序列中，并对中国传统侠义小说创作的发展转变提供了难得的资源。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0年第2期
一
中国知识界最早关注到俄国虚无党的主张和事迹，是由于无政府主义思想在中国的传播。无政府主义（Anarchism）西文源于希腊文anarkir，指没有统治，因此Anarchism一词在中国曾被译为“无强权主义”、“无治主义”，音译为“安那其主义”、“安挪克主义”。无政府主义不仅要求消除国家制度，而且要求
消除包括政府、法律、宗教、家庭等一切对追求个体自由构成障碍的所有社会强制因素，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权力支配关系，从而实现一种具有最大限度个人自由的社会。无政府主义先后分为三派：施蒂纳和蒲鲁东的无政府个人主义、巴枯宁的无政府工团主义以及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共产主义。作为一种新的社会革命和改造的设计方案，无政府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引起了试图寻找改造中国、挽救颓势途径的知识界的广泛关注。《西国近世汇编》、《使德日记》等书中都记载了德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暗杀活动。对于俄国的“虚无党”，当时国人也屡有所闻。《万国公报》中对俄国“乱党”的行刺活动就极其关注，常常及时跟进报道，1881年《西国近世汇编》说“俄之乱党名尼释利，译言化有为无也” 1，其所说的“尼释利”，便是俄语“虚无主义者”一词的译音，这大概就是“虚无党” 2译名的来历。随着戊戌变法的失败，国内反满情绪的不断高涨，以武力推翻清廷统治的呼声日渐激昂，因此国人对于无政府主义的思想也越来越有兴趣。在对俄国虚无党人的介绍中，为数众多的女党人的革命活动显然颇引人注目，虚无党女杰因此得以进入国人视野。1902年马君武翻译了英人克喀伯的《俄罗斯大风潮》一书，其中写到了“俄罗斯女豪杰薛非亚杀俄帝亚历山大第二”的情形：“然俄国革命运动最大奇观，在妇人女子亦尽其力以助革命。韦女杰之事既记之于上矣，至尊无对威权赫赫之皇帝亚历山大第二，亦死于一妇人手。此妇人名薛非亚培娄屋司加牙，薛女士贵族也，甚美，被面障引数人入见俄帝，掷以炸弹，俄帝立死。” 3此处将苏菲亚的名字音译为“薛非亚培娄屋司加牙”，对其个人情况虽然语焉不详，刺杀俄帝的叙述也与史实有较大的出入，但对“妇人女子亦尽其力以助革命”的行为进行了高度的赞扬与肯定，使得苏菲亚的形象一开始就与女性参与暴力革命联系起来。由此，对于苏菲亚的介绍迅速展开。
在《俄国革命党女杰沙勃罗克传》一文中，作者任克将苏菲亚译为“沙勃罗克”。文中讲述了苏菲亚求学期间的阅读、交往，与父亲的冲突，并援引苏菲亚“生我也权操而父，杀我也恐权不操而父”的说法来解释其叛离家庭从事革命的理由。在介绍苏菲亚的革命生涯时，则突出她不顾饥寒交迫，“跋涉于山颠水涯，以输进一粒革命种子于最荒僻之区”的精神，并描写了苏菲亚从事革命手段的种种巧妙之处。至于苏菲亚指挥党人刺杀俄帝亚历山大二世这一功勋更是不惜
苏菲亚形象的传入与晚清侠义小说创作的转变
笔墨，详述其如何绘制地图，安排机关，并化装成铁道工人掌握机关，又如何因衣衫褴褛遭警察嫌恶因而失手。面对大事败露，友人劝其亡命异国的情况，苏菲亚坦然自首，并称“一沙勃仆，何患千万沙勃不起？”。文章的最后描写了苏菲亚慷慨就义，从容受首的情形，在其母“儿耶！儿耶！大志乎！伟事乎！今生不成，来身继之。魂兮有灵，速携爆裂丸而归来！” 4的呼声中结束。
这篇传记译自日人烟山专太郎的《近世无政府主义》的个别章节，而金一 5编译的《自由血》一书，则是《近世无政府主义》最完整的中文译本，因此可以对照阅读。金一曾资助邹容出版《革命军》，1903年他在留日江苏学生所办的《江苏》杂志上发表过长篇政论《国民新灵魂》，提倡改铸国民新魂，“倒军权而演革命之剧”，一年后《自由血》即出版，其革命立场不言自明。《自由血》全书共八章，其中第七章专门介绍“虚无党之女杰”，并有苏菲亚的传记。这篇传记与上文在基本史实、叙述结
构、甚至一些生活细节上都基本一致。不过，由于金一的编译也参考了其他的材料，所以在个别史实上略有不同。如纠正了《俄国革命党女杰沙勃罗克传》中1877年“一九三人案”中苏菲亚被牵连下狱而非逃狱的史实，述其入狱后给母亲的信中也增加了苏菲亚抒发为革命而死的内容。同时，对照金一更为翔实的版本，也可以发现任克翻译之余的发挥之处 6，如讲到苏菲亚组织党员集议时，作者就感叹道：“噫，今日我长官苟幸驾穷乡，见彼牛背横箫、瓦瓶伫酒、高谈太平乐者，安知非我最强干、最精练之革命军耶？其慎之乎！其慎之乎！”显然表明了作者以虚无党人恐吓清廷的目的，而文末多出来的苏母的豪言壮语很可能也出于同样的目的。相比之下，金一对于虚无党人的翻译介绍显然更具实践目的。他在自撰的绪言中称“虚无党何也？自由之神也，革命之急先锋也，专制政体之敌也”，并高度赞扬虚无党人“十步之内，剑花弹雨，浴血相望，八驹万乘，杀之有如屠狗，断头抉目，一瞑不视，追捕之命，蹈死如饴”的精神，希望通过对虚无党的介绍，“顾吾国民其知所奋也”。显然，金一对虚无党的接受重在以暴力反抗专制统治的革命行动上，因此他的翻译更重事实，而少虚言妄语。另外，两篇传记的一个显著不同，是在苏菲亚组织刺杀俄帝成功之后，如何下狱的细节。与《俄国虚无党女杰沙勃罗克传》所述的“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般的从容就义不同，金一的版本着重渲染“大事败露，氏与鲜黎亚博互相怜爱，交情笃厚，鲜既被捕，氏亦投狱。虽非连理之木，卒为共命之禽，闻者悼之焉” 7，点出了大革命下的小儿女之情，也使苏菲亚的形象更加丰富和立体。
几乎与《俄国虚无党女杰沙勃罗克传》同时刊载的《弑俄帝亚历山大者传》一文中对苏菲亚的感情生活做了更详细的描写。这篇文章专门叙述俄帝被刺前后臭美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0年第2期
白帝城托孤几日苏菲亚的活动，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当苏菲亚得知其爱人希利亚巴被捕时，对苏菲亚的描写颇为真切：
培洛威斯加至九时始至，闻余所告之言，四肢萎缩，头垂胆落，嘿然不语。余又告彼女当速往哇推司萨，以避搜索希利亚巴亲戚之祸。彼女仅云：“吾心昏如，吾诚不知何所适从，若骤然脱身他往，则唯余一人将落于就刑之后。”又悄然以悲。余又告彼女曰：“将军曾言希利亚巴之勇壮，气度之高，真令人企慕不置。”彼女闻之，喟然长叹，悲哀不堪，将泣而又止，又纵论今日及将来之事势。时已夜半，彼女已踉跄无力握手而别……越二日，培洛威斯加亦就捕云。 8
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任克和金一的处理其实都各有所本，只不过重点不同，前者对苏菲亚的儿女之情只字不提，也许是怕影响女豪杰的高大形象，因此会由于其富于人情而减弱虚无党人的恐怖程度，减弱虚无党人对清廷的恐吓力度；后者点出英雄人物的侠骨柔情，也许更多的是考虑这样的描写有感染力，能够引起观者的同情，拉近英雄人物与读者的距离，进而可以使暴力革命的精神得到仿效推广；第三个版本一方面 “义不可去”云云显然有意把苏菲亚的殒命比附为戊戌六君子的舍生取义，突出苏菲亚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一方面也通过儿女私情表现她人性化的一面，形象最为丰富全面。可见虽然译本的来源相同，但由于理解与接受的立场与目的不同，在不同译者的笔下，同一个人物的行为
就呈现出了不尽相同的面目。但不管怎样，苏菲亚的名字经过诸多文章的宣传，显然被更多的国人所了解，其女杰形象也更加深入人心了。
此后，随着革命派和保皇派的持续论战，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的理论和思想得到进一步普及，苏菲亚的肖像与传记也先后出现在《民报》等报章中，只不过这时对苏菲亚的介绍除了一些细节的增加，基本上已经没有更大的形象上的变化。到了1907年，在法留学生吴稚晖、李石曾、张静江等组织发起的“世界社”虽然在对无政府主义的宣传上有进一步的推进与发展，不过对于虚无党人的宣传已成明日黄花之势，其出版的《近世界六十名人》一书中虽收录了包括苏菲亚在内的众多虚无党人的介绍，但已经开始流于公式化、简单化，人物形象变得共性鲜明而个性模糊，他们的机关刊物《新世纪》上所刊登的苏菲亚的传记甚至可怜到只有寥寥百字。自此，晚清对于苏菲亚的译介活动算是告一段落。
7月7日
俄国虚无党人得到国人的关注，一方面是由于其宗旨、手段于清廷当时的政治情况有可借鉴、利用之处，而在众多的虚无党英雄中，偏偏对其女党人大加赞赏与宣传，则是因为联系到当时中国方兴未艾的女性启蒙运动，俄国女虚无党人
苏菲亚形象的传入与晚清侠义小说创作的转变
的所作所为显然可以成为中国女子的典范与努力的方向，这样，对于女虚无党人的介绍与宣传就可以同时完成双重任务，实现双重目的。不过，俄国虚无党中女党人数量极多，做出过卓越贡献、享有极
高声名的女党人也并非寥寥可数，国人为什么置其他杰出女党人不顾，而却偏偏青睐于苏菲亚一人呢？比较苏菲亚和其他的俄国虚无党女杰的事迹，其他人或功成身退，或还跟随革命从事具体工作，只有苏菲亚为了革命走上断头台，用鲜血和生命见证了自己的革命理想，也许这才是苏菲亚事迹中最吸引国人的地方。 也就是说，国人选择苏菲亚大加宣传，虽也注目于其暗杀行动，其政治理想，但最重要的还是苏菲亚的女性身份以及她“以身殉义”的行为方式两者的结合给予了国人以极大的震动，共同实现了苏菲亚形象的传入、流布、重塑的过程。其实不管是苏菲亚、罗兰夫人、贞德，还是秋瑾、秦良玉，20世纪初叶对于中外女杰的提倡都更多地关注于她们作为女性而拥有的这种出于乱世、殒身以救的精神，这种关注既归功于当时岌岌可危的国势，也隐含着对中国女性启蒙的独特要求与呼唤。
纵观苏菲亚形象的传入与接受，由模糊不清到渐趋清晰再到模式化定形，由丰富的多种功用到对其作为一介女子却殒身救世的精神提炼，“苏菲亚的传入”与“传入的苏菲亚”之间的裂隙给了我们一窥那个时代的途径。评优评先方案
二
蛇字成语第一部在中国介绍苏菲亚的书籍《俄罗斯大风潮》出版发行后仅仅十天，创刊于日本的《新小说》第一期上开始连载署名“岭南羽衣女士”所著的章回体小说《东欧女豪杰》。在小说连载之前，《新民丛报》上已刊有介绍，可以视为这部小说的宣传广告，文中称“此书专叙俄罗斯民党之事实，以女豪杰威
成熟的句子拉、莎菲亚、叶些三人为中心点 ，将一切运动的历史，皆纳入其中。盖爱国美人之多，未有及俄罗斯者也。其中事迹出没变化，悲壮淋漓，无一出人意想之外，以最爱自由之人而生于专制最烈之国，流万数千志士之血，以求易将来之幸福，至今未成，而其志不衰，其势且日增月盛，有加无矣。中国爱国之士，各宜奉此为枕中鸿秘者也” 9。由此可见，小说是有一个极宏伟的整体构思的，不过连载出来的却只有区区五回，小说从女杰华明卿讲起，华明卿的母亲本未曾出嫁过，因梦中一幅图画上的倚剑美人扑到自己身上而有孕，华明卿出生后被一美国西妇捡去因而受到了比较完善的教育，并送往瑞士“条利希”大学留学，从而结识了众多俄罗斯女学生。小说从1873年俄皇惧于日渐高涨的革命思潮而下令召回留学生，禁止学生留学海外为情节的生发点，叙写俄国留学生得知苏菲亚因事被捕而纷纷回国援救，得以把笔墨一转到故事的主人公苏菲亚身上来。在羽衣女士的笔下，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