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短篇小说《琉璃瓦》
张爱玲短篇小说《琉璃瓦》
她这一清高,抱了恋爱至上主义,别的不要紧,吃亏了姚先生,
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琐屑的俗事。王俊业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攒下来。
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楼上几间屋子住着,委实再
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间房子,买了一堂
家具,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也就所费不赀了。曲曲嫁了过去,生
活费仍旧归姚先生负担。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免得教坏了其
他的孩子们,也不能计较这些了。
幸喜曲曲的底下几个女儿,年纪都还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经
十八岁了,然而心心柔驯得出奇,丝毫没染上时下的习气,恪守闺范,
一个男朋友也没有。姚先生过了一阵安静日子。
姚太太静极思动,因为前头两个女儿一个嫁得不甚得意;一个得意
的又太得意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损。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争回这口气,
成天督促姚先生给心心物色一个出类拔萃的。姚先生深知心心不会自
动地挑人,难得这么一个听话的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因此勉强地
打起精神,义不容辞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虽多,合格的却少。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
派单传的青年,名唤陈良栋,姚先生有个老同事,和陈良栋的舅父是
干亲家,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当,由舅父出面请客,
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姚先生预先叮嘱过男方,心心特别的怕难为
情,务必要多请几个客,凑成七八个人,免得僵的慌。还有最重要的
一点,宴席的坐位,可别把陈良栋排在心心贴隔壁。初次见面,双方
多半有些窘,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看得既清晰,又没有谈话的必要。
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擅交际酬应,怕她
过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侧影,因为下颔
太尖了,有点单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
得风雨不透,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
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唯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有失仪的地方。
散了席,他不免精疲力尽。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长衫,衬衣,
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还嚷热。
姚太太不及卸妆,便赶到浴室里逼着问心心:"你觉得怎么样?"
心心对着镜子,把头发挑到前面来,漆黑地罩住了脸,左一梳,
右一梳,只是不开口。隔着她那藕色镂花纱旗袍,胸脯子上隐隐约约
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
姚太太发急道:"你说呀!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说的!"
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撩起裤脚管,一拍膝盖,呵呵笑了起来道:
"可不是!她有什么可批评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实,人品又大方,打着
灯笼都没处找去!"
姚太太望着女儿,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搭讪着伸出手来,摸摸
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哝道:"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你瞧,还肿着这么
一块!"
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
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
一个小酒涡。姚太太见她笑了,越发熬不住要笑。
心心低声道:"妈,他也喜欢看话剧跟电影;他也不喜欢跳舞。"
姚太太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老是-也-呀-也-
的!"
姚先生在那边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赞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们倒仿佛是说了不少的话!"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们三丫头这么鬼精灵,隔得
老远的,眉毛眼睛都会传话!早知道她有这一手儿,我也不那么提心吊
胆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花赛璐璐梳子,掉过身来,倚在脸盆边上,垂着头,
向姚太太笑道:"妈,只是有一层,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
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脱汗衫,脱了一半,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汗衫套在头
上,就冲进浴室。叫道:"你见了鬼罢?胡说八道些什么?陈良栋是杭州
人,一辈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么?"
心心吓怔住了,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姚先生从汗衫领口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问道:
"你说的,是坐在你对面的姓陈的么?"
心心两手护住了咽喉,沙声答道:"姓陈的,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
姚先生下死劲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咙也沙
了,说道:"那是程惠荪。给你介绍的是陈良栋,耳东陈。好不要脸的
东西,一厢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妈起来!我都替你害
臊?quot;
姚太太见他把脖子都气紫了,怕他动手打人,连忙把他往外推。
他走了出去,一脚踢在门上,门"蹦"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乱
抖,哭了起来。姚太太连忙拍着哄着,又道:"认错人了,也是常事,
都怪你爸爸没把话说明白了,罚他请客就是了!本来他也应当回请一次。
这一趟不要外人,就是我们家里几个和陈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听得清楚,也觉得这话有理,自己的确莽撞了一点。
因又走了回来,推浴室的门推不开,仿佛心心伏在门上呜呜咽咽哭着
呢。便从另一扇门绕道进去。他那件汗衫已经从头上扯了下来,可是
依旧套在颈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别哭了,该歇歇
了。我明天回报他们,就说你愿意再进一步,做做朋友。明后天我邀
大家看电影吃饭,就算回请。他们少爷那方面,我想绝对没有问题。"
心心哭得越发嘹亮了,索性叫喊起来,道:"把我作弄得还不够!我
——我就是木头人,我——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觑。姚太太道:"也许她没有看清楚陈良栋的
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脚道:"没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个人,椰子似的圆滚滚的
头。头发朝后梳,前面就是脸,头发朝前梳,后面就是脸——简直没
有分别!"
姚先生指着她骂道:"人家不靠脸子吃饭!人家再丑些,不论走到那
里,一样的有面子!你别以为你长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权利挑剔人家面
长面短!你大姊枉为生得齐整,若不是我替她从中张罗,指不定嫁到什
么人家,你二姊就是个榜样!"
心心双手抓住了门上挂衣服的铜钩子,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
面,只是嚎啕痛哭。背上的藕色纱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门上揉来揉去,
揉得稀皱。
姚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语道:"看她这样子,还是为了那程惠
荪。"
姚先生咬紧了牙关,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荪哪!以后你再给我
添女儿,养一个我淹死一个!还是乡下人的办法顶彻底?
程惠荪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门来谒见,又造了无数的
借口,谋与姚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挡住了。心心成天病奄奄的,脸色
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却赶在她头里,先病倒了。中医诊断说是郁
愤伤肝。
这一天,他发热发得昏昏沉沉,一睁眼看见一个蓬头女子,穿一
身大红衣裳,坐在他床沿上。他两眼直瞪瞪望着她,耳朵里嗡嗡乱响,
一阵阵的轻飘飘往上浮,差一点昏厥了过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连铮铮也不认识了?"
他定眼一看,可不是铮铮!烫鬈的头发,多天没有梳过,蟠结在头
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着衣领,大襟上钮扣也没有扣严,上面胡乱
罩了一件红色绒线衫,双手捧着脸,哭道:"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
做主!你——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听了这话,不由地生气,骂道:"多大的人了,
怎么这张嘴,一点遮拦也没有!就是我们不嫌忌讳,你也不能好端端地
咒你爸爸死!"
铮铮道:"妈,你不看我急成这个模样,你还挑我的眼儿
启奎外头有了人,成天不回家,他一家子一条心,齐打伙儿欺负
我。我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儿诉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来你这个时候就记起娘家来了!我只道雀儿拣旺
处飞,爬上高枝儿去了,就把我们撇下了。"
铮铮道:"什么高枝儿矮枝儿,反正是你们把我送到那儿去的,活
活地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难不成-牛不喝水强按头-!当初
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但凡待你父亲有一二分好处,这会子别说他
还没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会一骨碌坐了起来,挺
身出去替你调停!"
铮铮道:"叫我别咒他,这又是谁咒他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扑
在姚先生身上道:"呵!爸爸!爸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怜你这苦命的
女儿,叫她往哪儿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
下也放不下这条心!"
姚先生听她们母女俩一递一声拌着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
事,辩不过铮铮。待要插进嘴去,狠狠地驳铮铮两句,自己又有气没
力的,实在费劲。赌气翻身朝里睡了。
铮铮把头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唠唠叨叨诉说着,口口声声
咬定姚先生当初有过这话:她嫁到熊家去,有半点不顺心,尽管来找
爸爸,一切由爸爸负责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有了
多少时辰,好容易朦胧睡去。一觉醒来,铮铮不在了,褥单上被她哭
湿了一大块,冰凉的,像孩子溺脏了床。问姚太太铮铮哪里去了,姚
太太道:“启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这一场病,幸亏身体底子结实,支撑过去了,渐渐复了原,
可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病后他发现他太太曾经陪心心和程惠荪一同去
看过几次电影,而且程惠荪还到姚家来吃过便饭。姚先生也懒得查问
这笔帐了。随他们闹去。
但是第四个女儿纤纤,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渐
渐的长成了——一个比一个美。她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
个女孩子。亲戚们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
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长了。
(一九四三年十月)
张爱玲小说《琉璃瓦》讽刺意味
张爱玲的小说风格是苍凉的居多,阴郁的居多,但这则《琉璃瓦》
却极具讽刺意味。姚先生对女儿们的婚事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仅是
亲自为女儿挑选夫婿,更懂得对三个女儿采取三种完全不同的策略。
对长女,他是拍着胸脯担保:“以后你有半点不顺心,你找我好了!”
于是长女便委委曲曲地答应下来。对次女曲曲,则为她营造了一个青
年才俊的氛围,等于是为她圈住了候选人。对心心呢,则精心挑选,
设计见面,也无非是要让女儿们嫁给他挑中的女婿罢了。
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姚先生无疑是精打
细算,努力筹划的,但事与愿违。唯一一个终于嫁给他理想中的夫婿
的,到头来却哭哭啼啼地回娘家来。还有两个女儿呢,根本就走出了
轨道,没有看中他挑中的富有佳婿。姚先生真的仅仅是为女儿们着想,
想帮她们找到幸福的生活吗?恐怕也未必。你看看他回想到那篇为长女
结婚所做的骈文启事,张爱玲是这样描述他那得意劲儿的:“不由的
点头播脑的背诵起来。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一只手
按在口面,悠悠地抚摸着。”而此时长女在熊家巨宅里的生活怎样呢?
姚先生是不去考虑的,他不过赌气辞了职,为自己的职位气恼罢了。
他有曾考虑女儿的前途和幸福吗?而正是这篇骈文,长女的评价是这样
的:“八十岁以下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可见姚先生是仍然
生活在过去的世界里的。
这一段是侧写姚先生的嘴脸。当面给他一击,揭露得淋漓尽致的
则是曲曲:“我若是发达了,你们做皇亲国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
那是我自趋下流,败坏你的清白家风。你骂我,比谁都骂在头里!你道
我摸不清楚你弯弯扭扭的心肠!”当真是痛快淋漓,把姚先生的嘴脸刻
画得入木三分。而在争争回到娘家向他哭诉的时候,姚先生的心里也
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事,辩不过争争。若是有些气力,他原是要“狠
狠地驳争争两句”,他又何尝考虑了女儿的境况?
张爱玲小说《琉璃瓦》背景
故事的地点在上海,时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期。主人公出生在
一个说不上穷也说不上富的家庭。父亲郑先生是个带点名士派的人物,
有钱时在外面生孩子,没钱时在家里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居多,因此
家里的儿女生之不已。川嫦上有三个姐姐,下有三个弟弟,她是姐妹
中最老实的一个,言语迟慢,又有点脾气,天生要被人欺负,下又有
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疼爱,这样的位置,使她在家里免不了要备受委
屈。
姐姐们为了同时看中一件衣料而争吵,又尖刻地算计妹妹,让她
穿着寒碜的衣服,“大衣袖子太短了,露出两三寸手腕”,衣服素净,
头发也不烫,在修饰上不得有发展的余地。直到姐姐们一个个出嫁了,
川嫦才突然地变得漂亮起来。虽然经过“家庭新娘学校”训练,川嫦
也没有随波逐流立即步姐姐们后尘走“女结婚员”之路,而是想等爹
有了钱后,送她上大学,好好地玩两年,自个从容地找个合式的男人。
想必是从小受苦痛生活压抑至深,她渴望自由和自主,称得上是那个
时代觉醒的新女性。
本文发布于:2023-01-24 09:46:48,感谢您对本站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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